苏丹小镇的难民营:新闻故事中的文化传承

成为美国密苏里新闻传播学院骑士荣誉教授之前,洁昆﹒班纳仁斯基(Jacqui Banaszynski)在新闻记者和编辑行当里混了三十多年,其中十八年为专访记者,风里来雨里去满城跑的那种,当然,她有时也会跑出城外去采访。一九八五年,洁昆被派往埃塞俄比亚报道那里发生的饥荒,她采写的新闻故事在那一年的普利策国际新闻奖评选中获得最佳提名,据我所知,参赛的这篇新闻报道深得评委们的青睐,但权衡再三之后还是被淘汰了。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洁昆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叙述了自己当时对新闻报道的质疑:

 

来吧,跟我一起来到这个埃塞俄比亚边境上的苏丹小镇吧。这里一片饥荒,哀鸿遍野。你也许在电视上目睹过此类画面,饥饿的婴儿四肢细长,肚皮肿胀,苍蝇在眼角和嘴边探索着幼儿仅存的一点潮湿。你与我一样,来自西方发展国家某个中等城市的报社,带着某种报道任务,茫然地来到这里,无措地看着这些无法理解的现实,想象着如何为那些身在远方,毫无关联,也永远不会造访这儿的读者献上一篇什么样儿的报道。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让好心的读者写上一张支票寄给慈善机构?

 

我无法辩解,只得暂时同意洁昆的诘难,有时现实过于残酷,任凭你如何去采写报道似乎都无法改变,留下少许道德上的内心歉疚给那些只能拍拍写写的记者。于是我只能顺着洁昆的目光游走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洁昆在难民营四周采访,她看到人们从很远的村落迁徙而来,听说有水源,整个村落,十万人走了三个礼拜才抵达这儿,却发现所谓的水源不过是一个干枯河床上的泥井。现实苍白而残酷,根本不需要什么调查或访谈便铺摊开来。洁昆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名小女孩将一块碎布盖在河床的泥地上,试图汲走泥土中的水分,然后再使劲拧,一滴一滴地接进她的小塑料杯里;洁昆坐在难民营的诊所里,外面上百人的患者排队等候着,绝望的父亲可劲儿地把怀里的小孩往她手上塞,不依不饶地相信每一个“卡瓦家”,即老外,都是医生,能救孩子一命,而她只有手头的采访本和一些突然显得无比苍白的问题,完全无法适应这个现实;洁昆踱到营地的边缘,那里是能够独立行走的人们前来泄急的地方,在这个几乎让人忘了人性尊严的残酷环境下,妇女们小心地在长裙里蹲下,掩住头脸,尽可能地为自己营造出哪怕是那么一点点隐私;洁昆跌跌绊绊地爬上满是尖石头的山坡,男人们徒手在这片碎石坡上掏挖出洞穴,用布片裹遮住逝者的遗体,轻轻放入,这些穴大多不会深,因为死者的尸体往往很轻薄,大多数是孩子。夜幕降临,洁昆回到自己住地,难民营茅草墙外的一处茅草屋,疲惫不堪地瘫倒在简易行军床上,为自己的渺小,内心的恐惧,以及一丁点儿就无法坚持的饥饿感到羞愧不已,所幸天色已晚,黑暗让她不必再忍受视觉带来的残忍,但仍然能听见,听见黑暗中传来的咳嗽、呕吐、呜咽和哀恸,混合着那些生命垂死之际发出的呼喝、不甘的叹气和粗声粗气的喘息,渐渐地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恢复平静。

 

的确,无论是作为服务员,镜子还是警犬,新闻报道的目的和意义在这里都大打折扣。生命简单而纯粹,现实直白而残酷,洁昆在茫然若失中回到了新闻学的原点问题:新闻写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记者们为何而战?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契机:也只有当事物简单而纯粹时我们才得以看到其本质,这好比苦修僧远离红尘斋食勤体以清业障,最终见体知用悟道成智。对洁昆来说,这个苏丹小镇上的难民营便是极简极纯的人类社会场景,而记者在其中能扮演怎样的角色呢?洁昆的答案来自夜半的歌声。

 

[…]你听见了歌声,令人舒缓的吟唱和低沉的节奏,每晚在那个时刻准时出现,一遍又一遍。不会是幻觉吧,你下意识地检查自己因恐惧而有点恍惚的神智,怎么会有人在这种绝境下如此吟唱?你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听着,想着,渐入梦乡。[…]

 

这不明就里却打动人心的歌声让我花了好几天功夫去探寻它的来源。由于语言不通,我找了几名翻译反复询问,最后一人告诉我那是部落里故事讲述的形式。当埃塞俄比亚北部(现厄里特里亚地区)旱季来临,大地干裂,无法生存下去的时候,整个村落的人们开始往难民营迁移。不管居住条件有多艰苦,他们都会以村落的形式安顿下来,以村落的传统继续生活。夜晚降临时分的吟唱便是他们的传统之一,年长的族人把年轻人和小孩召集起来,围成一个圈,以歌唱的形式讲述部落的故事。

 

这就是他们意义上的学校,以此将他们的历史、文化和惯习一代代传下去。我们每个人都伴随着故事成长,然而却从未停下来思考这些故事如何塑造着我们,蕴含着何等的能量,即便是在极端的环境下,这些故事依旧被讲述着,老的讲给小的听,代代传承,有如小女孩那塑料杯中珍贵的水滴般被悉心保存。时过境迁,生离死别,生命如同天空的云彩般变幻湮灭,但故事永存。

 

这让我想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詹姆斯•凯瑞(James W. Carey)教授对新闻传播本质的见解:阅读新闻报纸好比参加一次弥撒仪式,不是获取信息,而是特定的世界得到描述和强化。换句话说,老教授提醒我们,新闻作为一种文本出现在我们眼前,不仅是对现实的一种呈现方式,它为生活提供了整体的形式、秩序和调子,读者既是观众,也是行动者,她们通过阅读和认知加入到这万花筒般意义纷呈的人类社会中。一切都像福尔摩斯与华生剧终摊牌那样变得清晰起来,新闻传播的起源及本质,并不是指智力信息的传递,而是建构并维系一个有秩序、有意义、能够用来支配和容纳人类行为的文化世界。洁昆在埃塞俄比亚难民营听到的歌声即是新闻的源头,它以一种讲故事的方式描述现实,传递价值,形成部落社会,和水与食物一样成为族人们不可或缺的生活资源。我相信老教授和洁昆都无意否认新闻的“服务员”功能,事实上,随着科学技术和社会文明的发展,信息的传递作用逐渐受到人们的追捧,成为信息时代的必备社会功能。因此新闻,正如它的字面意义那样,顺理成章地在当代被理解为一种提供即时信息的功能性服务,逐渐模糊了它作为故事讲述和文化传承的本质。

 

注:本文引用之段落来自《讲述真实的故事》(Telling True Stories)一书中的“Story Matters”,翻译者为蓝若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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